酒店资产证券化,长久以来被视作商业地产领域中最难攻克的难题之一。
原因显而易见:酒店经营现金流高度依赖入住率与平均房价,而这两大核心指标又深受宏观经济周期、旅游淡旺季、突发公共事件以及周边竞品供给变化等多重因素影响。
相较写字楼的长期租约、产业园区的稳定续租机制、零售物业的品牌护城河,酒店收入结构天然具备更强的波动属性。正因如此,在公募REITs试点逐步拓展至商业不动产初期,市场普遍预判监管层对酒店类资产将采取更为审慎的准入态度。
但2026年政策层面的实质性突破,彻底扭转了这一局面。仅半年时间,酒店REITs便从零星试探性申报,快速跃升为多方主体争相布局的热点赛道。
锦江集团率先以覆盖18座城市共21家门店的资产包发起申报,其项目“华安锦江封闭式商业不动产证券投资基金”目前已更新为“通过”状态,标志着我国首单纯酒店型公募REIT正式获批。华住集团旗下位于上海、广州的三家高端精选酒店紧随其后提交申请;复星则将三亚亚特兰蒂斯这一标杆级文旅综合体推向REITs发行通道。
而就在近期,深交所一则受理公告引发业内广泛关注——广发海珠城发商业不动产REIT正式获受理,底层资产为广州海珠国际会展中心内的朗豪酒店。该单申报之所以意义非凡,不仅在于它首次将酒店REITs参与主体由头部连锁酒店集团延伸至区级国有资本平台,更在于其所选标的极具代表性:一座毗邻广交会展馆的会展配套型单体酒店,由区属城市建设国企长期持有并自主运营。
其推进路径,或将为全国范围内大量沉淀于地方城投体系中的同类资产,提供一条具实操性的资本化范本。
1、会展型酒店,具备显著的抗周期韧性
酒店资产能否适配REITs架构,核心判断依据始终是其现金流的可预测性与稳定性。
在此维度上,不同细分业态呈现明显分化:度假型酒店高度依赖节假日及季节性客流释放,商务型酒店易受企业差旅预算收缩与宏观景气度下行冲击,而会展型酒店则凭借与大型展会活动的深度协同,展现出相对突出的抗周期能力。
海珠朗豪酒店正是典型代表。该项目坐落于广州市海珠区新港东路638号,正对广交会展馆A、B馆,毗邻C馆,步行至展馆仅需数分钟。酒店本身即为海珠国际会展中心功能组成的一部分,占据建筑3至22层空间,实现会展与住宿功能的空间一体化融合。
硬件条件亦具竞争力:酒店配备488间客房及逾5000平方米会议宴会场地,其中包含一处2800平方米无柱大宴会厅。“住宿+会展”双轮驱动模式,使其既能承接大型展会期间集中性住宿需求,亦可独立承接婚宴、企业年会、行业论坛等多元化活动,有效拓宽收入来源,弱化单一客群结构带来的经营风险。

广交会的客流势能毋庸置疑。作为中国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综合性国际贸易盛会,每届广交会均吸引全球数百个国家和地区数万名采购商到场。数据显示,第136届广交会期间,海珠区酒店预订热度环比增长超70%,朗豪酒店多个展期更出现连续满房现象。
与此同时,酒店所处的琶洲片区近年来加速演变为广州数字经济总部集聚高地,腾讯、阿里巴巴、唯品会等龙头企业区域总部相继落子,叠加珠江新城商务客群外溢效应,为非展会时段提供了持续稳定的商旅支撑。
值得注意的是,该项目原始权益人为瑶溪文化投资有限公司,系广州市海珠城市建设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全资子公司。作为深耕琶洲多年的区属国企,海珠城发主营业务涵盖产业园区开发、商业运营管理及城市更新等领域,拥有扎实的本地资源网络与长期资产运营经验。国企背景意味着产权清晰、历史财务数据完整、合规基础牢固,这些均为REITs审核过程中关键的增信要素。
横向对比同期申报的其他酒店REIT案例,朗豪酒店的差异化定位更为清晰:聚焦单体会展型酒店,深度绑定城市级展会流量红利与区域产业集群发展动能。该模式能否复制推广,关键取决于所在城市的会展经济能级及物业与展馆之间物理关联强度。
2、区属国企推进REITs的真实动因
外界常将国企主导资产证券化简单归因为“资金紧张”,此类解读显然忽视了背后的深层战略意图。
对于海珠城发这类区级城建平台而言,其资产组合多以产业园区、商业综合体、城市更新项目及少量自持酒店为主。这些资产普遍存在账面价值高、流动性差、资金回收周期长等特点。在传统“建设—自持—融资—再建设”的闭环模式下,资产长期滞留于资产负债表,一方面抬升整体负债率,另一方面挤占宝贵授信额度,制约新增投资灵活性。
随着国资监管考核导向由“规模扩张”转向“质量与效率并重”,存量资产盘活已成各级国企不可回避的核心命题。资产负债率红线、净资产收益率(ROE)要求、经营性现金流覆盖率等刚性指标日益强化,“靠债务滚动发展”的路径难以为继。
在此背景下,公募REITs成为兼顾“资产出表”与“控制权延续”的优选方案:资产注入REIT后,原始权益人可通过战略配售份额继续掌握运营主导权,同时实现资金提前回笼。

具体到海珠朗豪项目,若酒店持续保留在海珠城发合并报表内,仅能按固定资产逐年计提折旧,对利润表贡献有限;而一旦成功发行REIT,所募资金既可用于压降存量债务、优化杠杆结构,亦可投向琶洲数字经济载体建设或城市更新项目,真正形成“投资—运营—退出—再投资”的良性循环。这恰是国企改革反复强调的“投融管退”全周期管理闭环。
朗豪酒店并非个案。早在2026年2月,湖北文旅集团已启动旗下酒店资产REIT申报工作,反映出省级文旅国资对该工具的高度认同。
从省级平台到区级主体,参与层级持续下沉,印证酒店REITs适用边界正在不断延展——它不再仅为锦江、华住等头部酒店集团专属的资本利器,更正成为地方政府尤其是基层城投平台激活存量不动产的关键通道。
放眼全国,几乎所有具备会展中心功能的城市,其展馆周边均配套至少一家由当地城投或城建平台持有的酒店。尽管运营水平参差不齐,但共同痛点十分突出:资产重、变现难、缺乏市场化退出机制。
倘若海珠朗豪项目顺利落地,其示范价值将远超单个项目本身——它将有力证明:即便只是区级城投持有的单店资产,只要区位优势突出、现金流稳健、运营透明规范,同样具备登陆公开资本市场的资质与潜力。
3、酒店资产估值逻辑,迎来系统性重构
酒店REITs密集申报的背后,本质是一场关于酒店资产价值认知的范式革命。
过去二十年国内酒店行业发展,主流估值逻辑长期沿用“重置成本+品牌溢价”框架。一栋酒店的价值,主要取决于其建造投入、装修费用、品牌授权价值及地段带来的土地增值效应。在此框架下,酒店更多被视作开发商配套资产或酒店集团品牌载体,而非独立可交易的金融标的。即便在大宗交易中,酒店定价也往往参照周边可比物业成交价与重置成本,而非基于未来现金流的折现模型。
REITs机制的引入,从根本上颠覆了这一传统范式。在REITs估值体系中,资产价值锚定于其未来可持续产生的可分配现金流,核心参数包括净营运收入(NOI)、资本化率(Cap Rate)及预期分派收益率。
这意味着同一栋酒店,在不同估值体系下可能得出差异显著的价格结论——对于实际经营表现优异但账面成本偏低的物业,REIT估值有望大幅超越传统成本法估值;反之,账面价值虚高但盈利能力薄弱的资产,则可能面临REIT估值下的价值重估压力。

从目前已披露信息的几单酒店REIT来看,预期年化分派率普遍落在4%至5.5%区间。虽略低于部分产业园及消费基础设施类REIT,但考虑到酒店资产所具备的成长弹性与通胀传导能力,对于偏好稳健现金流的保险资金、银行理财等机构投资者而言,仍具较强配置吸引力。
迈点研判,酒店REITs的兴起正在倒逼行业重新定义“轻重分离”的实质内涵。过去多年,国内酒店集团所推崇的“轻资产转型”,主要集中于降低自有物业占比、扩大品牌输出与管理输出规模。此类转型虽提升了资产周转效率与ROE水平,却也意味着主动让渡了物业升值所带来的资本利得收益。
而REITs的出现,则开辟了一条“保留运营权、释放资本价值”的全新路径——持有方或酒店集团可将物业装入REIT实现资产出表,同时以运营商身份持续参与管理,在确保资金回笼的同时,牢牢掌控资产运营主导权。
由此观之,酒店REITs不仅是融资工具的升级,更是行业商业模式的一次深刻迭代。它使“投融管退”四字真言,首次真正意义上完整适用于酒店资产全生命周期。
4、结语
回望2026年上半年酒店REITs密集申报浪潮,参与主体已由全国性酒店集团,延伸至省级文旅国企,再下沉至区级城建国投平台,层级日趋丰富;资产形态亦从规模化资产包,过渡到精选组合,最终细化至单体酒店标的,类型愈发多元。
对全国范围内大量持有类似资产的区县级城投平台而言,海珠朗豪项目的启示意义或许远超项目本身。它验证了一条可行路径:即便不具备锦江、华住式的全国连锁品牌影响力,只要手中酒店区位过硬、客流稳定、运营透明,同样有机会叩开公募REITs的大门。
当然,路径畅通不等于实施轻松。单店资产集中度风险、会展周期依赖性、委托管理模式与REIT治理结构之间的适配磨合,仍是后续实践中亟待破解的关键课题。
但无论如何,2026年无疑将成为中国酒店资产证券化的元年。在这一年里,酒店不再是开发商财报中沉默的“沉淀资产”,也不再是酒店集团口中空泛的“轻资产口号”,而是首次以一种可定价、可交易、可退出的标准化金融资产形态,正式进入主流投资视野——而这一切,才刚刚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