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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提示」 AI浪潮催生数据采集、标注与构建等新兴岗位,但职业发展受限、薪酬地域失衡及能力天花板问题,正制约人才持续流入,反向拖慢AI在垂直领域的突破进程。
AI正在重塑劳动力结构:顶层由人类主导价值判断与战略决策;底层依赖人工完成数据采集、清洗、标注与构建;而中层——曾由分析师、咨询师、行政人员承担的归纳、推理与总结类工作——正加速被AI工具接管。
值得留意的是,上下两端正裂变出一批新职业入口。数据标注、数据构建、具身智能数据采集等岗位密集涌现,成为就业市场新热点。脉脉《2026春季AI人才趋势报告》显示,当季AI相关岗位发布量同比激增8.7倍。
数据采集深度绑定具身智能:采集员需穿戴动作捕捉设备,同步采集触觉反馈、视觉轨迹、力学响应等多模态信号,为机器人习得抓取、行走、避障等物理交互能力提供“真实世界教材”。
数据构建本质是数据治理的前置环节:面对杂乱无章的公开网页数据或企业内部异构数据库,需人工完成去重、格式归一、字段对齐、错误修正与语义补全,产出结构化、可训练的原始素材。
数据标注则充当AI内容生成的“质量守门人”:通过人工筛选最优输出、定义优劣边界、建立人类偏好反馈闭环,推动大模型持续逼近人类认知标准——它不是简单打标签,而是将隐性经验转化为可计算的评价体系。
这些岗位究竟是技术演进中的长期支点,还是过渡性“数字临时工”?能否成为文科生的职业跃迁通道,抑或只是高流动率的“新蓝领陷阱”?《豹变》深入一线,对话多位从业者,试图穿透AI光环,还原真实图景。
“数据做题家”的生存实录
景璃就职于北京某头部互联网企业的外包团队,专职提升AI文创产品的生成质量。本科毕业于戏剧影视文学专业,她经手过演讲稿、学术论文、网络小说,目前主力标注AI短剧与漫剧剧本。
她向《豹变》坦言:“AI初稿常出现逻辑断层、节奏失衡、人物动机模糊等典型戏剧性缺陷。标注标准看似客观——比如‘是否符合起承转合’‘主角弧光是否完整’——但实际操作中,常面临多个选项均不达标的困境。”
数据标注生态中,兼职形态同样活跃。成都某高校英语系学生文琪承接远程语音转写标注项目,日均处理数百条英文音频文本,月入近万元。
其标准作业流程高度结构化:系统推送AI生成的3–5个候选文本,标注员择一最优解;质检岗二次复核;项目负责人随机抽检;最终交付甲方终审。每一次选择,都在为AI注入人类审美与价值标尺。
部分资深外包人员兼具数据构建能力。数学或计算机背景同事会负责定向爬取行业语料、按预设规则清洗噪声、统一命名规范、补全缺失字段,形成可用于模型微调的高质量语料包。构建属上游工序,标注为下游应用,二者构成数据生产闭环。
业内戏称该群体为“数据做题家”——没有这群人,就没有当下所有AIGC工具的可用性基础。
据国家数据发展研究院测算,2025年专业数据产品(含AI训练用高质量数据集)产值突破2.3万亿元;国家数据局2025年3月数据显示,成都、沈阳、合肥等七大数据标注基地已吸纳从业人员5.8万人,带动产值超83亿元。
薪酬呈现鲜明梯度:北京头部外包团队月薪12k–18k,部分含绩效奖金;成都远程兼职可达近10k;但北方部分省会城市同岗薪资仅为北京一半;小城市首月工资低至1500元,员工入职即开始刷新BOSS直聘,“电梯里都在改简历”。
招聘门槛亦持续抬升:景璃所在团队前身系业内头部外包服务商,客户覆盖多家AI大厂,因此编剧、文学创作经验成硬门槛,校招学历要求已从本科升级至985/211高校文学类专业;文琪所投英语标注岗明确限定专八且成绩“良好”及以上。
AI为何离不开“裁判”“翻译”与“保姆”?
根本原因在于:当前AI缺乏行业沉淀的隐性知识与情境化判断力。
通用大模型已吞下全网公开文本,但大量关键信息仍沉于水下——如特定地区法官的自由裁量倾向、某类证据在司法实践中的采信概率、行业黑话背后的潜规则……这些无法显性编码的知识,必须借由标注员的经验直觉完成“翻译”。
法律领域即是典型:AI可精准复述法条,却难以评估一个证据链在真实庭审中的说服力权重;剧本生成赛道中,AI虽能组合情节要素,但对戏剧张力、角色可信度、观众情绪曲线等抽象维度缺乏感知,标注过程实则是将不可言传的行业直觉量化为可训练信号。
如果说数据标注是AI理解人类价值的“裁判”,那么具身智能数据采集就是AI感知物理世界的“翻译官”。真实世界充满连续变量与不确定性,人类神经系统可自主适应,机器人却必须依赖人将其“翻译”为离散、可建模的数据流。
行业数据显示:GPT-5级大模型训练所需语料折合约100亿小时,而全球高质量具身智能数据总量仅约50万小时,差距逾万倍。
巨大缺口催生资本涌入。光轮智能、帕西尼感知等头部玩家估值均已破百亿。帕西尼感知2025年在天津建成全球最大具身数据工厂Super EID Factory,部署超150个标准化采集单元,年产2亿条高质量训练样本;2026年又于江苏宿迁、湖北武汉、四川自贡、江西赣州启动四座超级工厂建设。
企业数据治理更显复杂。制造业人士向《豹变》指出:个人AI与企业级AI Agent存在显著鸿沟——前者可容忍概率性误差,后者需在订单管理、设备运维等场景实现零容错。而现实是,多数制造企业数据库长期处于“三无”状态:无统一标准、无字段映射、无质量校验。同一物料编码在采购、仓储、生产系统中名称各异,数据冗余率超40%,错误率居高不下。AI因幻觉特性无法直接消化“脏数据”,必须依赖人工完成清洗、对齐、补全等“保姆式”服务。
当前企业级AI Agent落地路径已固化为三步:先线上化沉淀数据资产,再人工清洗构建可信底座,最后才部署AI应用模块。
人与AI的双重困局
不仅传统行业,AI大厂自身也陷入效能悖论。管理层期待AI降本增效,却低估了基层员工在决策链中的不可替代性。
多位大厂员工向《豹变》透露:AI工具上线后,KPI未减反增——员工需在AI辅助下完成更多任务,同时承担AI“甩锅”后的纠错成本。一份AI生成的合同初稿,常需法务逐条核验;一套AI推荐的营销方案,仍要市场部重新验证ROI。
员工行为分析平台ActivTrak追踪2023–2025年超千家企业、4.43亿小时数字化工作行为发现:AI普及后,员工实际工作负荷未降,反而呈现周末加班频次上升、任务切换频率加剧等特征。协作沟通时长增长34%,多任务并行处理时间增加12%。
相较之下,数据外包岗位压力相对可控。“朝十晚七,每天8–9小时,中间还能摸鱼休息。”景璃坦言。尽管认可当前收入性价比,但她已开始规划转型:“目标是做短剧编剧,现在这份工作机械重复,长期看对能力积累几无助益。”其同事多为30岁以上,普遍持“先上岗再观望”心态。
文琪则明确将标注视为纯经济行为:“只当兼职赚外快,校招绝不会投这类岗位。”其兼职群成员以在校生、自由职业者及寻求灵活收入者为主。
这折射出深层结构性矛盾:数据标注行业尚未形成成熟的职业晋升通道与专业认同体系,导致资深从业者稀缺、知识沉淀断裂。有头部标注公司曾邀约资深律师参与法律垂类标注,遭婉拒——对方直言:“200元/小时的报价,连我执业风险的零头都不够覆盖。”
越是依赖经验判断的垂直领域,高质量标注成本越高,但多数标注企业受限于甲方预算,难以为专业人才支付合理溢价。结果是:医疗、金融、法律等高壁垒领域数据长期短缺,模型效果始终徘徊于“可用”而非“可信”。
具身智能亦受制于数据价格瓶颈。真机遥控采集被公认为数据金标准,单小时有效数据成本高达数千元。资金雄厚的头部机器人公司借此构筑数据护城河;中小厂商则被迫依赖开源数据或仿真环境,但仿真与现实物理规律存在本质偏差,“Sim2Real Gap”导致模型迁移后性能断崖式下跌。
长远看,数据成本终将随规模化摊薄。但AI始终绕不开终极诘问:当AI决策出错,责任主体是谁?
现行法律框架下,AI非人格化主体,无法独立承担民事责任。若企业以AI替代律师、医生、工程师等专业人士履职,一旦发生事故,责任链条将在算法开发者、模型提供商、使用方、监管机构之间无限延展,最终损害公众信任。
这也解释了为何某些岗位注定长期存在——它们既是AI进化的基石,也是AI局限性的活体证明。只要AI仍在学习人类知识,只要物理世界仍需被“翻译”为数字语言,只要社会仍要求明确的责任归属,这些岗位就不会消失,只会不断进化。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均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豹变”(ID:baobiannews),作者:张经纬,36氪经授权发布。

















